第五章 围炉夜话-《匪祸天下》
第(1/3)页
夜里的玄庸关,像头趴在山隘口打盹的老狼。
关墙上火把通明,照得那些刚插上去没多久的红巾军旗子格外显眼——布还是新的,针脚都看得见,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跟城下我们营地里那些被草原风沙磨旧了的战旗打招呼。
潘安那小子被我留在帐里喝酒。
牛大宝他们几个来得快,听说是红巾军自家兄弟守关,一个个眼睛都亮了,拎着酒坛子跟捡了金元宝似的。
陈五茅也跟着来了,这莽汉现在老实不少,坐在最下首,腰杆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潘安身上瞟——他大概还在琢磨,这看着年纪不大的守将,怎么就悄没声息地把玄庸关给拿下了。
“潘兄弟,仔细说说!”牛大宝屁股刚沾着垫子,就急吼吼地开口,手里的酒碗往案几上重重一放,“秦大哥的事儿……还有,你们怎么拿下这鬼地方的?”
帐里一下子静了。
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下,火星子溅出来,在昏暗的光里闪了闪,灭了。
潘安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眼,目光从我脸上扫过,又看了看围坐的众人,最后落在碗里晃荡的酒液上。
“那天……是九月初七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像是许久没提这事,一开口就被什么东西哽住了,“洛州城外三十里,黑松林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九月初七。那会儿我在草原上刚收拾完哈斯,正带着苏和往黑石城赶。
夜里还做了个梦,梦见秦大哥拍着我肩膀笑,说等打下京城,非得让我封他个“天下第一大闲王”。醒来还跟绿珠念叨,说这老哥肯定又喝高了在吹牛。
“秦将军用兵神速,连克三城,士气正盛。”潘安继续说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朝廷那边,宁王调了胡国柱老将统兵,摆出死守洛州的架势。我们都以为要打攻坚战……”
他顿了顿,猛灌了一口酒,辣得龇牙咧嘴:“可胡国柱那老狐狸,玩了手阴的。他早就在洛州城里埋了钉子——不是普通细作,是当年跟着他守过辽东的老卒,整整一队人,混在逃难的百姓里进城,连户籍路引都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高怀德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守军没查?”
“查了,查不出。”潘安苦笑,“那些人真在洛州有亲戚,真在城里住过。胡国柱布局不是一天两天了……我们后来抓了个舌头才知道,这局,从宁王开始对付田首辅那会儿就开始布了。”
帐里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朱三炮挠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,嘀咕道:“他娘的,这帮当官的,算计自己人比算计敌人还狠……”
“九月初七凌晨,秦将军亲率前锋营抵近城门,准备拂晓强攻。”潘安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城头上守军稀稀拉拉,看着就像要弃城的样子。秦将军觉得不对劲,下令暂缓,可传令兵刚走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城头忽然火把大亮!不是几十支,是成百上千支!紧接着城门洞开,冲出来的不是守军,是胡国柱的嫡系骑兵——清一色的黑甲黑马,是从京营调来的精锐!”
“埋伏?”牛大宝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“不止。”潘安摇头,眼睛红了,“我们的人刚要结阵,城里突然乱了起来——那些钉子同时动手,烧粮仓、开囚牢、四处放火制造混乱。更狠的是……”
他咬了咬牙,腮帮子绷出硬棱:“城门楼子暗处,藏了八架三弓床弩。”
我手里的酒碗“哐当”一声磕在案几上。
三弓床弩。那玩意儿我见过,南宫大营里就有。三张硬弓并排,用的箭杆比小孩胳膊还粗,五十步内能射穿两层铁甲。守城利器,用来埋伏冲门的将领……
“秦将军当时在最前面。”潘安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第一轮齐射,他身边的亲卫倒了六个。第二轮……有一支箭,擦着盾牌边缘过去,射穿了胸甲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颤。
帐里死寂。
第(1/3)页